揚中除了歷史還剩下什麼
此文用以回忆我高中三年的生活。尽管很多叙述有失偏颇,但是所有叙事都来自亲历视角。
将所有无法言说的欢欣和怅惘都献给自己和所有与我亲历这一切的他者。
还在上强基的时候,我对张振轩说,从树人会馆到扬中的这条通泗街,我还要用脚步丈量它的长度多少遍。可无论走多少遍,中午也好,雨天也好,在多少个需要忍受的每一天之后,依然走向了它的终章。不论我痛恨也好,眷恋也好,我、所有行走在通泗街上的人也好,或许只有行走的权利——在此时此刻拥有一次行走的权利,不论这是第一次,还是最后一次。
最后在扬中的那段时间,教师健身房和风雨跑道或许是最后令我无比眷恋的地方。无论是一阵风吹过婆娑作响的梧桐树也好,昏黄的傍晚树人堂前水池边灯光里的石凳也好,一切宁静、美丽的景色最后依然输给了真实的铁杆和哑铃的触感。那是一种怎样的让渡?一切审美力在不停的微小折磨中,屈膝俯首。我并没有否认运动的快乐,在健身房的四十分钟或者一个小时,是琐碎生命里最后能掌握的不曾被侵扰的时光。或许这种让渡不是一种主动的舍弃,而是我不能够再做出其它的选择。毕竟,离开了这里,回头的路上,还有太多事由等着我。
三年前走进扬中的时候,首先背下来的是“自治自动,体育兼重”“正直向上,热于求知”和“百廿名校”。
一百二十年,确实是一段很久的历史了。久到学校的名字都变更了多少次,久到校长都在任了多少位,久到一切都不必再继承——因为那是一个抽象的过去,哪里有人能怀古心、师尧舜,不是不想,只是在每一天的消磨里,如此背离了而已。“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又能概括多少你我他她的生存境遇?又或者只是将将也就足一日光阴寸短了了?传承血脉,继往开来的华章里,究竟流淌着多少血脉?
当我们使用着前人的语汇的时候,只是填充着自己的实践。
我记得,徐树老师曾在一堂竞赛课上对我们说,某金牌学长认真钻研,反复思考,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终于弄明白了一道题,以此鼓励我们多加思考。
原来,想了一个月连个问的人都没有啊……
我不是为了曲解,我只是感到可悲。
我上初中的时候就听说扬中物竞最拿得出手,还有一支自己的竞赛教练队伍。机缘巧合进了物竞,结识了照本宣科的人,结识了刚愎自用的人,结识了甩手掌柜的人,但所有的人都不是坏人,我们只是好心却办不了事而已。
许肇哲保送了,肖老师告诉我这个消息。吃完饭回来的时候,许肇哲坐在我的座位上,看我写的胡话,当时他看“……”这段的时候,在旁边写了一句“这不就是……”,还没等他写完我就在他脑袋上抽了一巴掌,然后我就走了。难得为值得高兴的事哭泣,或许只是因为他只看到了他想看到的。
许肇哲,你评价了我写的那么多东西,多少是你擅自看的,我让你评价了吗?那天,走在去操场的路上,你跟我说,你写的那个“这是一条河流……”,不就是在说“错过”吗?是,是“错过”,但你只看到了你看到的“错过”。多久之后你还跟我说你还在想你那点破事啊,是,你告诉我这一切荒诞你要去反抗,这一切虚无我已经找到意义,可是我又何曾讨论的是虚无,我又何曾讨论的是意义?
除了加缪,你还能搬出一点别的东西吗?
除了荒诞,你还能理解一点其他的生活吗?
可是除了我所有的诉说,我已经想不出别的什么来讲述我的一切了啊……
二楼的窗台向西可以眺望青葱的香樟、郁白的玉兰,还有冲刺去食堂买鸡米花和小鸡腿的人。买鸡米花和小鸡腿是多么艰难和曲折,冲刺过去,排队,刷卡,冲刺回来上课,吃完,倒贴一百大卡。后来似乎是家长举报食堂总是售卖油炸食品,还是食堂承包商换了,总之,鸡米花和小鸡腿不再卖了,之后似乎总感觉第二节课下的生活有点寡淡和索然。
高二春学期开学的时候,和缪余骏去食堂买了新学期第一只小鸡腿,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
高二一年读了人生最多的书;高二认识谢中和徐振;高二开始健身;高二学了繁体字和草书;高二演了课本剧。
高二是在窗台上凭槛远眺。
我向上眺望。灯光里,依然能看见几颗明亮的星星。初三那年,我突然抬头,发现了从前从未发现的明亮的星星。我问时予桐那是什么星星,他也不知道。三年后,许肇哲说,那是大火吗?原来是大火吗?七月流火。我不知道它究竟是不是大火。三年前三年后,三个古怪的人,抬头看见了同一颗星星。鲁国万钧王月重,汉天一点客星孤。那是怎样一点孤独的客星,在浩渺的河汉。
天寒夜长,风气萧索,鸿雁于征,草木黄落。抬头还能看见阵雁南飞,消失在目力所不能及的地方,消失在梧桐树的北面,向西飞去。
在扬中的一百六十亩地里,要让一个人去体会时暮更替,要让一个人去远征去体会不存在的羁旅和牵绊,要让一个人去爱恋再学会失去。扬中没有赋予我刷题怪兽的无心,没有赋予我牵线木偶的顺从,扬中试图充盈我以情感,却最终没能解答我的问题。院士廊里深邃的凝视没有教会我如何在这一切芜杂里自处,“自治自动”的传统没有教会我如何在失去信仰的时候依然去拯救。问题总是要自己想明白,可是我去问谁呢?上帝,佛陀,众神,我去问谁呢?最后的审判,降以我业火吗?西方的彼岸,降以我食粮吗?
We have a basic need to believe in something greater than ourselves. We crave solace in the darkness, a light unto our path. Thanks to you, we’ve found meaning amid the Cosmos.
Who, then, art Thou?
摘花并不是文明的行为,但我在我的案头放上白色的月季。这是在寻求慰藉吗?或许第二天早上来剪一次花茎,至少证明我还在拥有,我还在热爱。
这个标题我高二就想好了,只是当时的热爱也好,怨气也好,也都什么都不剩了。
历史向何处问询?或许没有人做错了任何事。或许扬中还拥有一切,而我已经如此走过,如此虔诚地祈祷:
Deo Gratias.